“不是這樣說的。”秋香的神色越發凝重，認真道：“未雨便要綢繆，何況雪已經下起來了。如今遼東各地的百姓多以流民難民為主，住的大多還是茅草房，這雪若是下的大了，會將房子壓塌的。還有那些女真人，雖然夫君就任遼東總督後，他們的日子好過了些，到底條件艱苦，這會兒你去關心幫助他們，正是雪中送炭，乃是化解他們對大夏官員仇恨的最佳之道，何樂不為？”

林瀟然點點頭，沈聲道：“夫人所言甚是。既如此，我們現在就回去，我立刻和官員們商量此事。你說得對，未雨綢繆。這遼東向來以天氣苦寒聞名，如今第一場雪不過是個序幕罷了，誰知道這麽一個漫長冬天，會下多少場雪？”

兩人主意已定，便走出田間，坐上一直等候在官道上的馬車，馬車裏面燃著炭火，此時已經燒好了熱水。

月明正在往爐子裏添炭，見秋香和林瀟然進來，便連忙遞上兩個手爐，嘻嘻笑道：“這天兒可冷，爺和奶奶趕緊暖暖手。”

秋香道：“馬車就要行駛了，你這爐子可要當心些，別因為顛簸倒了，再著起火來。”

“放心，奶奶看這底座，多寬大啊，萬萬不會發生這種事，奴才看著呢。”

月明說完，看了眼身旁荔枝，含笑道：“讓馬車等會兒走，剛剛燒好了一壺熱水，荔枝泡完茶後，爺和奶奶喝兩口暖暖身子，咱們再趕回總督府不遲。別看天色好像要黑了，其實時辰還早著呢，就是因為下雪陰天，所以看上去仿佛天色已晚。”

林瀟然笑道：“也好。綠蟻新醅酒，紅泥小火爐。晚來天欲雪，能飲一杯無？咱們這會兒雪已經下了，不如也享受一把觀雪飲茶的滋味。夫人不是最喜歡浪漫旖旎的意境嗎？這可算是了吧？”

荔枝也忙笑道：“若說意境，奴婢記得回去路上還有幾樹梅花，正好也可領略一下踏雪尋梅的風雅。”

秋香接過她遞來的茶，輕輕吹了幾下，然後抿一口下去，略燙的茶水順著喉嚨一路向下，似乎將冰涼胃口都暖起來，她長長舒出一口氣，笑著道：“若說古往今來寫雪的詩，那實在太多了，好意境的比比皆是。然而我自己最喜歡的一句卻是‘柴門聞犬吠，風雪夜歸人’。仔細想來，我覺得這句是最有意境和韻味的。”

林瀟然奇道：“為何如此說？犬吠柴門，可見不過是平常百姓之家，這句詩固然形象活潑，令人如身臨其境，然而若說意境和韻味，似乎並不出眾吧？”

“這些我不知道，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感覺來說。你想啊，夜色深沈，風雪正急，一個人冒著嚴寒和風雪拼命趕路，卻只見群山莽莽。忽然間，就在這漫天風雪之中，前方出現了一點燈光，那是他的家，於是他的腳步更急了，走到近前，聽見了院子裏大黃狗的叫聲，他推開門，當腳步踏進院子裏的那一刻，飯菜的香氣隨風飄來，再有幾步便可以回到家裏，他的心情是多麽幸福激動。這樣的意境不美嗎？”

林瀟然點點頭，輕聲道：“從前我也和一些才子們談論過此詩，大家的感覺都是雖寫得好，卻透出幾分淒涼，貧苦人家苦於為生計奔波，何等無奈？不成想今日聽你這番講解，從尋常百姓角度看待，果然別有一番意趣。只是你怎知他回到家中，會有飯菜香味飄來？既然夜色深沈，哪裏還有晚飯？”

“就算當時沒有，之後也肯定會有啊。總不能冒著風雪回家，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吧？哪有這樣狠心的妻子？”

“萬一他沒有娶妻呢？只是獨身一人，或者家中只有老母臥床……”

林瀟然想繼續分析一下，卻在看到秋香的臉色後訕訕閉嘴，果然，就見愛人氣道：“我說你能不能想點好的？就許你嬌妻美妾，飯來張口衣來伸手，不許人家也有妻子兒女倚門相望？尋常百姓怎麽了？不是人啊？不許有幸福時光啊？”

“非也非也，我只是習慣性挖掘一下。”林瀟然咳了一聲：“再者，夫人，你說詩就說詩，可不要冤枉我，我不過一個嬌妻，哪來的美妾？這話可不能亂說。”

秋香翻個白眼：“你領會精神就行了，擡杠呢是吧？”

“林瀟然使勁兒忍住笑，連聲道：“不敢不敢，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？還敢和夫人擡杠。再說我擡得過你嗎？”

“什麽意思？你說我平日裏都是擡杠，和你無理取鬧？”秋香拍桌子，林總督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錯了話，連忙遞眼色給狗腿子月明，讓他快想辦法解圍。

可一時間，月明卻去哪裏尋找解圍話題，好在略一尋思後，還真讓他找到一個，當下立刻笑嘻嘻地問：“夫人，為什麽說院子裏的是大黃狗呢？就不能是大白狗大黑狗嗎？”

“噗”的一聲，林瀟然一口茶水噴在衣服上，險些沒氣昏過去。果然，就聽秋香叫道：“好啊，跟著你們爺，別的沒學會，擡杠這本事倒是練得爐火純青。荔枝啊，我原本說給你們明年辦婚事，如今看來，月明這小子油滑，不老實，還得再考察一段時間……”

“奶奶，奴才錯了，您饒了我這一回，那院子裏就是黃狗，一條大黃狗，誰敢說不是黃狗我跟誰急……”

月明連忙打躬作揖，秋香和荔枝都撐不住笑了，林瀟然在旁邊冷哼一聲，淡淡道：“瞧你這點出息。”

月明不敢反對主子，心中卻狂吐槽，暗道爺啊，合著您是把奶奶娶到手了，我這終身大事可還全都操在奶奶手中呢。虧您還好意思說我，不是您非要娶這麽個主兒，我至於就這點出息？我和雁聲落到今日地步，還不都是爺您素日裏夫綱不振，家中一應大權都交給了奶奶，才害得我們哥倆這般淒慘。

幾個人一邊說笑，須臾間馬車就駛上了遼陽府最繁華的街道，秋香忍不住掀開棉簾，只見平時還算熱鬧的大街，此時卻沒有幾個人。倒是前面不遠一處店鋪前，幾個夥計正在搭設棚子，棚子下支了兩口大鍋，有人搬了幾袋米糧出來，她不由睜大眼睛，對林瀟然道：“夫君快來看，這是不是要設粥棚了？”

林瀟然連忙湊過來一看，點頭笑道：“這家店主倒是個好心人。沒錯，這便是要搭設粥棚。”

荔枝也忍不住插口道：“阿彌陀佛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，這粥棚到了冬日，不知道能救多少人，店主雖然費了一點銀錢，卻積下無量功德。”

說完看向秋香，她是知道這位奶奶性情的，若不為這點事情花些錢，怕是飯都吃不下去。所以雖然嘴上好像是讚頌那店家，其實等於不動聲色拍了秋香一記馬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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